從加拿大的寄宿學校，看今天的新疆與西藏

大家好，我是 Yang。這是「Yang 說」改成文字版之後的第一篇。

前段時間看到新聞，說中國在新疆、西藏大力推廣普通話，孩子們在學校裡越來越學不到自己的母語。這讓我想起一個一直想聊的話題：加拿大歷史上的原住民寄宿學校。

我在加拿大生活了這麼多年，對這段歷史有個大概的了解，但很多細節也是這次寫文章才認真去查的。有說得不對的地方，歡迎指正。

一、加拿大曾經做過什麼

時間回到 19 世紀下半葉。1879 年，加拿大政府派人去美國考察印第安人寄宿學校，回來交了一份《達文報告》，建議加拿大也這麼幹——把原住民孩子從父母身邊帶走，集中到寄宿學校，用英語（或法語）教學，目標是把他們「同化」成白人社會的一員。當時的印第安事務官員說得很直白：我們的目標，就是要讓「印第安人問題」消失。

1883 年，第一批寄宿學校開辦。1884 年《印第安法》修訂，之後又幾次加碼，強制原住民兒童入學，不送孩子上學的家長會受罰。

這些學校名義上是「教育」，實際上是文化滅絕的機器：孩子一入學就不許說母語，說了就體罰；剪掉長髮、換掉傳統服裝、改掉原住民名字；課程以體力勞動為主，真正的文化課很少；學校由教會辦、政府按人頭撥款，撥款不足，學校就拚命多招生，導致擁擠、營養不良、衛生惡劣，結核病橫行。

二、代價：十五萬孩子

一百多年裡，先後有約 15 萬原住民兒童被送進這些學校。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確認，至少 3200 名兒童在學校裡死亡——病死、凍死、逃跑途中出事。實際數字只會更高，因為很多學校的記錄殘缺不全。

活下來的人，很多也毀了：身體虐待、性侵是普遍現象；與父母、部落、語言、文化徹底隔絕，一代人失去了做父母的能力——因為他們自己就是在沒有愛的機構裡長大的。這種創傷一代傳一代，到今天還在。

三、認錯：關閉、道歉、賠償

1969 年，聯邦政府出過一份《白皮書》，想乾脆取消原住民的特殊地位、「一視同仁」，結果遭到原住民強烈反對，只能作罷——這說明同化這條路，從根上就是錯的。

1996 年，最後一所寄宿學校（薩斯喀徹溫省的 Gordon 學校）關閉。一個多世紀的寄宿學校時代正式結束。

之後加拿大做了幾件大事：1998 年，政府發表《和解聲明》，首次正式承認錯誤；2006 年，《印第安寄宿學校和解協議》：19 億加元賠償，倖存者按受害年限獲賠，還設立了專門處理虐待索賠的程序；2008 年 6 月 11 日，總理哈珀在國會正式道歉，全程電視直播；2008–2015 年，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在全國聽取了 6750 名倖存者的證詞，2015 年發布報告，提出 94 項「行動呼籲」，涉及教育、醫療、司法、語言文化等方方面面；2013 年起，每年 9 月 30 日是「橙衫日」；2021 年，Kamloops 寄宿學校舊址發現 215 個無標記墓，全國震動。同年，9 月 30 日被定為「全國真相與和解日」，成為聯邦法定假日——這一天全國放假，不是為了慶祝，而是為了記住、反思。

四、今天的加拿大

今天的加拿大，對原住民有一整套扶持政策：原住民事務部專門撥款，教育、醫療、住房、創業都有專項；大學錄取、公務員招聘有傾斜；2021 年通過《聯合國原住民權利宣言法》；2022 年，聯邦政府就原住民兒童福利歧視問題達成 400 億加元的和解協議——加拿大歷史上金額最大的和解。

當然，原住民社區今天還面臨很多現實問題：保留地的飲用水、失蹤和被謀殺的原住民婦女、青年自殺率……和解是一條很長的路。但至少，這個國家承認了：我們錯了，我們在還債。

五、對照今天的新疆與西藏

說回開頭的新聞。據聯合國人權專家 2023 年的報告，約有 100 萬藏族兒童在寄宿學校就讀，教學以普通話為主，藏語和藏族文化的傳承空間被嚴重壓縮。新疆的情況類似：2017 年之後，「雙語教育」越來越向普通話一邊倒，據多家國際媒體報道，維吾爾語在學校教育中的位置不斷縮小，大批維吾爾兒童被送入寄宿制學校，與家庭的語言環境切斷。

手法是不是很眼熟？以「教育」為名，把孩子集中起來，切斷母語，切斷文化。加拿大 140 年前就是這麼幹的。

區別在於：加拿大幹了 100 多年之後，關了學校、道了歉、賠了錢、設了國定假日來記住這個錯誤。而今天在中國，類似的事情正在發生，卻沒有道歉，沒有反思，甚至不許討論。

結語

我寫這篇不是想說哪個國家好、哪個國家壞。加拿大的歷史恰恰證明：強迫孩子放棄母語、切斷文化根脈，無論打著什麼旗號，最後都會被證明是錯的——錯到需要用一個國定假日、一代人的時間去反省和償還。

以史為鑒。如果一個錯誤在別的國家已經被證明是錯誤，那麼正在重複這個錯誤的人，至少應該停下來想一想。

我是 Yang。這是「Yang 說」文字版第一期。有不同看法，歡迎留言討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