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uséoparc Vanier：藏在渥太華東邊的兩百年

2026-11-03

Yang 說｜走進我家附近的小博物館，看一個法語社區怎樣從運河邊長成一座城，又怎樣變回一個區

先說一個把我自己也繞暈過的問題：我住的這個地方，寫地址的時候，城市一欄寫 Ottawa 可以，寫 Vanier 也可以，信都寄得到。它到底是渥太華的一個區，還是一個和渥太華平級的城？

答案是：兩個都對，只是分年代。Vanier 以前真的是一座獨立的城市，有自己的市長、市議會、警察和稅收，和隔壁的渥太華平起平坐，過了差不多九十年；2001 年安省搞市鎮大合併，它才被併進渥太華，從此成了一個社區的名字。這一帶的歷史，就藏在 Richelieu-Vanier 社區中心二樓的一間小博物館裡——Muséoparc Vanier，Vanier 博物館。我休息日去逛了一圈，拍了三十五張照片，按年份從老到新排好，一張一張講給你聽。

故事要從運河說起。1826 年，英國軍隊開挖里多運河，工地旁邊長出一座伐木工人的小鎮 Bytown，這就是渥太華的前身。說法語的工人和移民越聚越多，不少人越過里多河，在東岸落腳——那片東岸，就是後來的 Vanier。法語居民在這裡建教堂、辦學校、開工場，在英語占多數的首都邊上，硬是守住了一塊法語的地盤。

1909 年，東岸的三個村子 Clarkstown、Janeville、Clandeboye 合併成 Eastview 村，1913 年升格為市。工廠來了，電車通了，人口一路上漲。1926 年，一個神秘的法語互助組織「雅克·卡蒂埃騎士團」在 Eastview 誕生，後來擴散到全加拿大，成了這座小城最有傳奇色彩的一頁。1969 年，Eastview 改名 Vanier，紀念剛去世的總督 Georges Vanier——加拿大第一位法裔總督。2001 年 1 月 1 日，大合併生效，Vanier 市政府走進歷史，只剩下地名、郵政名稱，和一間替它守著記憶的博物館。

今天的 Vanier 是渥太華最老的法語社區，Montreal Road 一帶正在經歷新一輪的翻新和士紳化，老住戶和新移民、新咖啡館和老教堂擠在同一條街上。看完這三十五張照片，你大概就能明白，我每天送貨跑的這幾條街，腳底下踩著的是怎樣兩百年。

（Muséoparc Vanier：300 des Pères-Blancs Ave 二樓，門票 4.99 加元；本期照片拍攝於 2026 年 11 月 3 日。）

01｜1826 年｜一切從運河開始

1826 年 9 月 21 日，里多運河破土動工，總工程師 John By 上校在河邊建起工地小鎮 Bytown。運河 1832 年通航，全長 202 公里、47 座船閘，本是防美國人進攻的軍事工程，卻意外催生了一座首都。Vanier 的故事，就從運河工地上的法語工人開始。

02｜1845 年｜修女 Bruyère：白手起家辦醫院和學校

1845 年，年僅 26 歲的 Élisabeth Bruyère 修女帶著三位灰衣修女來到 Bytown，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辦起醫院、學校和孤兒院，照顧所有人不分信仰。1876 年她去世時，告別隊伍排了三公里——這座城的慈善和教育，是從這位修女開始的。

03｜1848 年｜第一位主教 Guigues

1848 年，Joseph-Bruno Guigues 成為 Bytown 第一位天主教主教。他到任時教區只有幾間小教堂、小學還在借民房上課；他一手推動建起主教座堂和法語學校體系，給東岸的法語居民搭起了社區的骨架。

04｜1853 年｜第一位法語市長 Turgeon

Joseph-Balsora Turgeon 是 Bytown 第一位法語裔市長（1853–1856）。1854 年底市議會表決，他力主把帶著伐木小鎮氣息的 Bytown 改名為 Ottawa，1855 年 1 月 1 日正式生效。渥太華這個名字，是一位法語市長起的。

05｜約 1850 年代起｜第一批法語居民與 Cummings 橋

展櫃上方兩張黑白照片，是跨里多河的 Cummings 橋：1896 年的木橋，和約 1920 年的鋼橋。1850 年代起，法語家庭陸續在東岸買地安家，靠這座橋和對岸的 Bytown 連在一起。下面的老木匠工具，就是當年居民自己動手蓋房的傢伙。

06｜1887 年｜Notre-Dame-de-Lourdes 教區

1887 年，Notre-Dame-de-Lourdes 教區成立，教堂成了東岸法語居民的中心：做彌撒、辦學校、組社團，人生的大事小事都在這裡。展板旁邊的人像浮雕，是社區的紀念者。很長時間裡，教區名冊就是這座小城的人口冊。

07｜19 世紀末至 20 世紀初｜老雜貨店的一角

老式掛鐘、轉盤電話、手搖紡車、木頭櫃檯——這是按當年雜貨店原樣擺出來的一角。那個年代，街角雜貨店既是商店也是情報站，誰家生了孩子、誰找到了工作，消息比報紙還快。窗外就是今天的 Vanier，秋天的樹。

08｜老傳統｜春天的楓糖

這幅色彩濃烈的畫，畫的是開春熬楓糖的場景，兩邊配著當年用的木桶。楓糖是魁北克和安省法語居民的老傳統：雪一化，家家去糖楓林接汁、熬漿。Vanier 每年春天至今還辦楓糖節，博物館旁邊就有一座糖棚。

09｜1909 年｜第一屆市議會

牆上這一排裝框的肖像，是 Eastview 1909–1910 年第一屆市議會的全體成員。1908 年 12 月，安省立法會通過合併法案，三個村子併成 Eastview 村。從這一屋子人開始，這片東岸的土地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政府。

10｜1909–1930 年｜一場「強行婚姻」

展板標題毫不客氣：Eastview, un mariage forcé——一場強行婚姻。三個村子各有算盤，是被省府捏合到一起的。合併初期連像樣的市政廳都沒有，還因為徵稅和修路吵個不停；1913 年人口突破三千，Eastview 升格為市，1913 年 Montreal Road 的汽車限速是每小時 6 英里。

11｜1910 年代起｜製造業與工業

20 世紀初，東岸的地價和人工都比對岸便宜，工廠一家家開起來：麵粉、木材、印刷、機械。這塊展板講的是小城的工業底盤——Eastview 能從村子長成城市，靠的不是政府機關，而是這些冒煙的廠房和按時上下班的工人。

12｜1911 年｜Dominion Bridge 鋼橋廠

1911 年，Dominion Bridge 在 Eastview 建起鋼構廠，一度是全市最大的僱主。渥太華的 Chaudière 橋、Montfort 醫院的鋼梁，都出自這家廠。展板上的地圖標著廠址，就在今天 Montreal Road 以北。工廠 1965 年關閉，一個工業時代跟著落幕。

13｜1912 年起｜Bélanger：為法語上學權打官司的人

1912 年，安省第 17 號條例幾乎禁絕法語教學。Aurélien Bélanger——教師出身、後來當上省議員——帶頭抗爭了十多年，逼省府在 1927 年讓步。他是從 Vanier 走出去的法語權利鬥士，安省孩子能在學校學法語，有他一份功勞。

14｜20 世紀上半葉｜Montreal Road 的商業

這塊藍色展板講小城的買賣：沿著 Montreal Road，麵包房、肉鋪、五金店、電影院一家挨一家。對法語居民來說，在自己社區裡用法語買齊一切，是尊嚴的一部分。這條街今天還是 Vanier 的主街，老招牌換了新面孔，骨架沒變。

15｜1925 年｜Saint-Jean 神學院

照片裡這座大樓是 Saint-Jean 神學院，1920 年代由白衣神父會興建，專門培養去非洲傳教的法語神父，山牆上的十字架老遠就能看見。右邊小框裡是 Ducharme 神父的照片，他在這裡教了大半輩子書。東岸當年是名副其實的「教會之城」。

16｜1926 年｜雅克·卡蒂埃騎士團誕生

1926 年 10 月 22 日，一個秘密法語互助組織在 Eastview 誕生——雅克·卡蒂埃騎士團，成員私下只用老法語詞 La Patente（「那個玩意兒」）稱呼它。在法語居民受壓的年代，它以入會誓言和互助網絡，把商人、神父、軍人和政客悄悄連成一張網。這是本館特展的主題展牆。

17｜1927 年｜從火裡活下來的鐘

這口大鐘鑄於 1927 年，原本掛在 Notre-Dame-de-Lourdes 教堂的鐘樓上。1973 年教堂大火，整座建築燒毀，五口鐘卻奇蹟般保存下來，被裝進重建的新教堂。現在展出的這一口，站在它面前，鐘身上近百年的煙火氣還在。

18｜1930–1965 年｜小城全力擴張的年代

這面展牆講 Eastview 的黃金三十年：新市政廳、消防局（牆上掛著老式消防頭盔）、自來水和下水道、一個又一個新社區。二戰後人口暴漲，小城把周圍的農地一塊塊吃進來，到 1960 年代，它已經是渥太華東邊一座像模像樣的中型城市。

19｜1937 年起｜白衣神父會

白衣神父會 19 世紀末來到東岸，1930 年代在 Vanier 建起省會院和神學院，專門訓練法語傳教士，再把他們送往非洲。他們在這裡辦印刷所、出刊物、收學生，最多的時候有上百名神父和修道士住在 Vanier——一個社區連著另一個大陸。

20｜20 世紀中葉｜學校：修女的長裙

展櫃裡這套深色長裙，是當年在 Eastview 法語學校教書的修女的裝束。展牆上寫著公立學校、法語學校（Écoles séparées）的百年拉鋸：教室、課本和老師，都是法語社區一寸一寸爭回來的。牆上大大的 EASTVIEW 字樣，是老校友們的集體記憶。

21｜1926–1965 年｜騎士團擴張到全加拿大

這面紅黑相間的加拿大地圖，記錄騎士團從 Eastview 一個據點，擴散到全國的過程：安省、魁北克、阿卡迪亞地區一路開枝散葉，會員在 1945 年代達到一萬一千多人的高峰。一個社區組織能長成全國網絡，在加拿大歷史上並不多見。

22｜入會考驗（上）｜苦味、平衡與水

想加入騎士團，要先蒙眼走完一串象徵考驗：喝一口極苦的飲料（人生的苦味）、走過搖晃的獨木板（保持平衡）、把手指浸進水裡（水的考驗）。每一關都有人攙扶也有人「使壞」，過關的滋味，成員們一輩子守口如瓶。

23｜入會考驗（下）｜第 5 關：氣之考驗

最後一關是「氣」：蒙眼的申請人被帶過一座吱呀作響的橋，風聲、水聲在耳邊放大，考驗的是膽量。展櫃裡掛著 Eastview 分團的老橫幅和證書原件——當年再神秘不過的物件，如今安安靜靜躺在玻璃後面。

24｜他們是誰｜騎士團成員牆

這面牆上十張肖像，是當年在 Eastview 活動的騎士團成員：有神父、商人、軍官、公務員。他們白天是社區裡的體面人，晚上關起門來以兄弟相稱。在那個年代，這張秘密網絡替不少法語居民找到了工作、貸到了款、打贏了官司。

25｜騎士團的成就｜從互助會到幕後力量

這塊展板列了騎士團幾十年的「成績單」：推動法語學校、扶持法語報紙和信用合作社、把法裔加拿大人送進政府和軍隊的高層。成員名單裡後來出了法官、參議員和部長級人物。好的壞的另說，它確實改變過不少普通人的命運。

26｜保密與結尾｜「要有光！」

入會儀式的最後，蒙眼布被摘下，眾人齊喊「要有光！」新成員宣誓保密。騎士團的標誌是一盞提燈——黑暗裡的一點光。展板右側專門講他們的保密暗號與手勢：有些秘密到今天都沒有完全公開。

27｜1965 年｜騎士團的落幕

1965 年 2 月 28 日，騎士團正式解散。時代變了：法語權利開始有法律和政府機構保障，秘密互助會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。這一櫃展品是它留下的文件和照片——一個組織的興衰，剛好和一座法語小城的命運疊在一起。

28｜1945 年起｜從 Les Charlots 到 St-Charles

冰球是這座小城的全民信仰。1945 年，St-Charles 教區的少年隊 Les Charlots 成軍，後來發展成 St-Charles 隊，在渥太華青年冰球聯賽裡所向披靡。展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，是幾代 Vanier 孩子冬天的共同記憶。

29｜1950–1954 年｜四連冠的球衣與雪人頭

展櫃裡這件 St-Charles 球衣和那顆咧嘴笑的雪人頭，是球隊 1950 至 1954 年連續四年奪冠年代的見證。當年主場比賽，全鎮的人擠進露天冰場，法語的加油聲能傳出幾條街。冰球打得好，是小城最硬的招牌。

30｜20 世紀中葉｜教皇輕步兵與女童軍

這面大鼓屬於 St-Charles 教區的教皇輕步兵連——教區自己的儀仗隊，節日遊行時敲鼓開道，鼓面上的字是「St-Charles d'Eastview 第 39 連」。旁邊的軍裝是輕步兵制服，深藍連衣裙則是女童軍的制服。那個年代，社區生活就是由這些隊伍組成的。

31｜1959–1969 年｜Vanier 這個人，與一把市長椅

Georges Vanier：軍人、外交官，1959 年出任加拿大總督，是第一位法裔總督。1967 年他在任上去世，1969 年 Eastview 改名 Vanier 向他致敬。旁邊這把高背紅椅，是 1937 至 1964 年間三任市長坐過的議事椅——展板上方的三個名字，Donat Grandmaître、Gordon Laverge、Oscar Perrier，都是這座小城的當家人。

32｜1986 年｜「第 8 號法案之父」Grandmaître

Bernard Grandmaître，當過 Vanier 市長，後來做安省省議員和廳長。1986 年，他推動的《法語服務法》（第 8 號法案）在省議會全票通過：從此在安省法語區，出生證、駕照、健康卡都能用法語辦。一位 Vanier 市長，給全省法語居民爭來了寫在法律上的權利。

33｜1997 年｜SOS Montfort：保住唯一的法語醫院

1997 年，安省政府打算關閉渥太華唯一的法語教學醫院 Montfort。退休校長 Gisèle Lalonde 站出來領導 SOS Montfort 抗爭，幾萬人上街，官司打到上訴法院，最後醫院保住了，規模還擴大了一倍。展板上她手指鏡頭的照片，成了安省法語居民最著名的一張面孔，醫院的大樓如今就以她的名字命名。

34｜今天｜Marier 大道：老街的新面孔

這面用舊報紙拼貼的展牆，掛著 Marier 大道的街牌和一張老合影。Marier 是 Vanier 最老的街道之一，住過的幾代人換了又換。今天你走在上面，一邊是上百年的老房子，一邊是新開的咖啡館——這條街就是整個社區的縮影。

35｜1970 年代至今｜變臉中的 Vanier

最後這面數據牆，講的是 1970 年代以來的 Vanier：人口結構在變，法語居民比例下降，新移民不斷搬入，房價和租金一路走高，老住戶擔心被「士紳化」擠走。展板上的圖表和老照片對照著看，一座社區的現在進行時，全寫在這面牆上。兩百年過去，Vanier 的故事還在繼續——而我就住在這故事裡，每天開著車，從這些展板上走過的街道上穿過。

參觀資訊

Muséoparc Vanier（Vanier 博物館）
地址：300 des Pères-Blancs Ave 二樓（Richelieu-Vanier 社區中心內），Ottawa, ON K1L 7L5
開放時間：週二至週六 10:00–16:00；週日、週一及公共假日閉館
門票：4.99 加元
電話：613-842-9871
官網：museoparc.ca

（本期照片攝於 Muséoparc Vanier 博物館，展板內容為該館策展；文字由 Yang 口述、整理。）